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var body_121765='上星期的一天,我回虹口区老家办事,隔几个月了,我又回到了那片生我养我的熟悉的地方。虽然爷爷留给我的房子早拆了,我也高尚地又顾全了大局一回,成为那时动迁人的美谈。如今往日的“宝兴里”早已成了高楼林立的“明江七星城,”沿着小马路上的痕迹,甚至是阴沟洞盖头,我依稀地能辨别在上个世纪,我曾经的家的方位。
所谓沧海桑田的变化,对着那方位,我走进了七星城。那小区的绿化不错,我曾站在十几楼处的房顶上遥望黄浦江。小区的美景对应着马路上的标记,我还找到了我以前的“家,”甚至是我那时放床的地方。如今,那是个精致的小亭子,我坐在亭子的木凳上,想着好远好远前的事情。
有一个小女孩,圆圆胖胖的小脸蛋,尖尖的下巴,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,小嘴巴。记得好象什么时候我说过,她那眼睛像葡萄,像杏儿。那是张迷人的脸,最引人注目的不是她的眼睛,而是两道又弯又浓的眉毛,像把剑飞入云鬓;她的小辫子像弯弯的月牙儿。这个长得像印度电影里小姑娘的女孩名叫燕儿,而我又送了她另一个名字;“娃娃。”
娃娃是我妈妈生的女儿,认识她时,她才七岁(五周岁半),正准备上幼儿园大班。记忆中的她也是个小姑娘,还是个老是爱缠着姐姐的小丫头。每当有机会和姐姐见面时,她的脸笑得像朵灿烂的桃花。每当分别时的眼泪、哭泣声,回荡在长长的弄堂里时,她姐姐的心如刀割。黑幕中,她常常无奈地望着妹妹远去的、踉跄的小小身影,看那弯弯的小辫子渐渐消失在一片迷茫中,她的泪水也哗哗地流着。她永远也忘不了,妹妹睡着时那可爱的小脸蛋;她也忘不了,那年夏天,妹妹的手臂被外婆的汤烫伤了,去医院医生用镊子把皮掀去时,妹妹勇敢得没流下一滴眼泪。
我坐在那里想我的娃娃,她说过她是我的娃娃,她不是别人的。她没有外公、外婆、爷爷、奶奶,她也不是爸爸、妈妈的娃娃。因为她没见过爸爸,妈妈也常常不在上海。她只是姐姐一个人的小娃娃,在这世上,她最爱的人是姐姐,她说过,她很小很小时就知道她还有个萍萍姐姐,她一直想见她。
我这个从天而降的妹妹,像个小天使般的活泼聪明,人见人爱。不管是应该恨她的人,还是毫无血缘关系的人,都喜欢她。在我眼里,她比一般的小孩更天真也更懂事。妈妈说她从小就很好带,吃饱了就不哭不闹睡大觉,真像个小猪,可巧也是属猪。 娃娃说过小猪虽然胖呼呼的很好玩,但是没有小白兔更聪明更可爱,她要是属兔就好了。一次她看见电视里演小熊,嘴里嚷着:“小熊杰里米,聪明能干又伶俐,我们的朋友杰里米来了。姐姐,我不要属小猪了,我属小熊吧……”妹妹穿的衣服很朴素,基本都是比她大的小孩穿过的旧的,有的还打着补丁。记忆中,妹妹没有过过一次生日,当她第一次吃到姐姐用零用钱为她准备生日蛋糕时,那甜甜的笑容,姐姐看了却伤心。妹妹似懂姐姐的心事,她说:“这是上帝安排的。”在那段凄苦的岁月中,姐妹俩相依相伴,都把彼此当作自己最亲的亲人。有时为了能见妹妹,姐姐不得不放下她那高傲的自尊,对那些人指桑骂槐的话语竟莫然得无动于衷。
妹妹常常和姐姐说:“我是姐姐的娃娃,就像店里买回来的布娃娃,但是我会哭会笑,会讲话,会陪姐姐玩。”姐姐对妹妹说:“我的小燕娃娃,好可爱的娃娃,等你长大了,还会那么可爱吗?”妹妹告诉姐姐,小孩长大了就不可爱了呀。那时有一个电影《妈妈再爱我一次》,看得人心里怪堵的。妹妹会偷偷地在姐姐的耳边轻声唱:“世上只有妈妈好,有妈的孩子像块宝……”但是她从来也没响亮地唱出声来。
她们就像歌里唱的那样,如草地飘荡。一晃多年多过去了,该走的人走了,该回来的人也回来了。姐姐爱看书学习,从小就有喝酒的嗜好,不知何时还抽上了烟。妹妹写得一手隽秀的字,小学成绩不错,但一到了中学就不想读书了。无论家长怎么努力,她都不愿意学习了。妹妹能歌善舞,小小年纪就出远门打工,她有时说姐姐,好傻的姐姐,只知道读书,以前看史书,现在读佛经,真搞不懂姐姐。姐姐读大学了,妹妹中学时就慌废了学业。姐姐戒烟了,把菩提经声当欢歌,坐在黑夜里静听着,她常常从佛理中感悟人生,寻求解脱。妹妹开始抽烟了,更可怕的是不知曾几何时,她迷上了婴栗花的艳美,更爱上了它诱人的果实,不能自拔,同时也疏远了姐姐。妈妈从来没有照顾过姐姐,但姐姐不恨妈妈,她知道妈妈的命苦。妈妈常常去找逃学的妹妹,妹妹恨妈妈,她恨妈妈在她小时候给她的爱太少。她也恨妈妈,既生下姐姐,又抛弃她。
妹妹越来越不听教诲,妈妈为她买来戒毒药,她却离家出走了,和妈妈的关系彻底决裂了。直到有一天,姐姐接到戒毒所的电话,让她送衣服和钱去时,姐姐哭了。她告诉妈妈,可妈妈恨她的小女儿不争气,说既她出事了只想到姐姐,她心里没有这个妈,她也就不管了。姐姐每个月都给妹妹写信、寄钱,妹妹也每信必回。盛夏那天姐姐一大早就出门赶往青浦去看妹妹,在戒毒所管理处递上身份证,只为见妹妹一面。可管教不让进去,因为不是同一个姓,无法证明是她姐姐。她央求了好久,离接见的时间只剩下最后两分钟了,她不顾一切,冲上楼去。隔着一层玻璃,她看见妹妹了,却什么话也讲不出来,唯有流泪……
信里姐姐教育妹妹不要做个颓废的人,要顽强地面对人生。妹妹说她知错了,再也不会坏了,她多次提到要姐姐好好对待洁,让她学文化长大了走正道,她说不要像她们小时候那样没有母爱,让洁也不要像阿姨那样不听话做个坏孩子。妹妹的字和小时候一样,还是那样秀丽,姐姐一眼就能辨认。可是那个梳着小辫子的女孩就好象只有在她的梦里才能见了。几个月后,姐姐发现收到的信字迹变了,她确信那不是妹妹的字,才知道妹妹的手十指全破了,她做灯炮手受伤了。姐姐难过极了,可不久,她又收到了妹妹亲自写来的信,在信的结尾处,还画上了一只可爱的小猪在笑。信里说,她现在最想的人就是姐姐和她爸爸了,她好象从来都没有这么想念过我们。
国庆节,很意外接到了妹妹的电话,她说她的表现好,可以打电话回来,她要姐姐为她点首歌,她在听着,歌名叫“把悲伤留给自己……”来年春天,妹妹提前半个多月回来了,和姐姐终于重逢。或许有千言万语,但是姐姐不想听,她说她只想听妹妹讲小熊杰里米的故事……
我像一个年势已高的老人,坐在那凳上想着,回忆着她的仓桑人生。人人都说亲情的伟大,我想得最多的只有我那故去的爷爷、奶奶,还有这妹妹。妹妹是能在电话中,确切地分辨我和洁的声音唯一的人,这是我们身边无论是父母,还是至亲的朋友都无法做到的,因为起初我们的声音太像了。他们都把我误当作洁,把洁当作我,洁的同学也常常把我当作她。想着,想着,更想去见一见娃娃了。我起身过马路来到她家的弄堂口,走到她窗前。楼下的门锁着,楼上还是传来一阵阵的麻将声。我欲敲门,但又止住了,我怕会像以前那样,又敲又喊,半天他爸爸出来会告诉我,妹妹在睡觉,或是出去玩了,更多的可能是在烟雾腾腾的屋里玩牌。我抬头望着她的窗户,然后轻轻走过。
晚上做梦了,梦里的我还是去她家找她,居然是她奶奶(几年前死了)为我的开门,我进去还没见到娃娃,梦就醒了。虽然我一直常常会梦见燕儿,可是梦里的娃娃永远都那么大,从来就没超过十岁。白天,我给她发了个短消息:“小猪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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